
吕文扬又站在牛车水的骑楼下,看对面那棵老树。六月的风裹着南洋特有的潮热,吹得树叶哗啦啦响。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,父亲就是在这棵树下,把一麻袋桂圆交到他手里。
“文扬,这是咱家树上结的最后一批。”父亲的手粗糙,指甲缝里还带着龙眼园的泥。
那年他十八岁,刚考上大学,却要离开福建老家,去南洋投奔远房叔公。绿皮火车开动时,他从车窗探出头,看见父亲站在月台上,怀里还抱着那棵老龙眼树的照片。
新加坡的叔公开着一间杂货铺,专卖中国南北货。吕文扬从学徒做起,搬货、算账、招呼客人。夜里收工,他常把铺子里卖剩的桂圆偷偷藏几颗,剥开壳,嚼着那点甜,想家。
“后生,想家就多吃两颗。”叔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,“桂圆这东西,甜的是肉,苦的是核。我们离乡的人,都是那颗核。”
后来叔公走了,铺子留给吕文扬。他把“吕记南北行”的招牌擦得锃亮,一干就是四十年。从少年熬成阿伯,从福建人变成新加坡人,可铺子里那缸桂圆,从来都是从老家进货。
展开剩余57%前些年,老家来人,说村里的龙眼树都砍得差不多了,年轻人去城里打工,老树没人管。吕文扬沉默半晌,第二天就订了回国的机票。
他找到当年那片龙眼园,杂草齐腰。只有那棵老树还在,歪着身子,稀稀拉拉挂着几串果。他站在树下,像父亲当年那样,粗糙的手掌贴上树皮。
“我把它接去南洋。”他对村里人说。
没人信。一棵上百年的老树,怎么跨海?
吕文扬真有他的。请来农林专家,切枝、嫁接、育苗,折腾大半年,硬是把老树的基因带到新加坡。他在裕廊东租了块地,种下五十棵龙眼苗。每天收工后开车四十分钟去浇水,比照顾儿子还用心。
第五年,树终于结果。第一颗桂圆熟透那天,吕文扬摘下来,剥开,放进嘴里。
甜。和四十年前父亲给他的那批,一模一样的甜。
如今“吕记南北行”的桂圆,一半从福建进货,一半来自裕廊东那片小果园。有人问他,新加坡人工这么贵,何必自己种?吕文扬笑笑,指着柜台上那缸桂圆:“你尝尝,这味道,是不是不一样?”
顾客将信将疑,拈一颗放进嘴里。
“是有点不一样……好像,特别甜?”
吕文扬没答话。他转头看向门口,午后的阳光正照进来,落在桂圆缸上,那些褐色的圆果子,泛着温润的光。他忽然又想起父亲站在月台上的样子,想起叔公说的那颗核。
甜的是肉,苦的是核。可他们这些离乡的人啊,终究把根,种在了甜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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